父亲下葬那天，灵堂后面的账本被姐姐摔在地上，烟酒钱和礼金搅成了一笔糊涂账。她指着我的鼻子说从此各走各的，我梗着脖子回了一个“行”字。这个字像一把刀，把我们五年的兄妹情分齐刷刷切断了。 头两年我过得那叫一个自在，过年不用拎着东西往她家跑，母亲生日也不用绞尽脑汁琢磨送什么。我媳妇说家里清静了，我嘴硬说本来就不该来往，她那人一辈子精打细算。可到了第三年，这清静就像放久了的剩菜，闻着不对劲了。母亲八十大寿摆了两桌，亲戚们推杯换盏，有人冷不丁问一句“你姐呢”，我筷子停在半空说了声“不知道”，饭桌上的热乎气儿顿时凉了半截。俗话说“打断骨头连着筋”，那会儿我嘴上不认，心里其实已经开始发虚。 第五年开春，母亲脑溢血倒下了，从发病到走就三天。医院里她一直睁着眼，手指头在被子上抠来抠去，我喂水她摇头，我媳妇小声说妈是不是想见姐，我脸一沉说想见我就够了。母亲最后是睁着眼走的，那双眼成了我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。办丧事姐姐来了，一身黑衣服，进门磕了头就杵在墙角，跟我隔了半米远，愣是一句话没有。她儿子过来叫舅，我应了一声递根烟，那半米的距离像隔了条河。 母亲头七我去坟上，守墓的老李一边扫落叶一边念叨：“你姐昨天来过，摆了一碗饺子。她每年清明都来，比你早，有回下大雨就她一个人蹲碑前头擦字，淋得跟落汤鸡似的。”我蹲在坟前点了根烟，想起七岁那年发高烧，姐姐背着我走四里地去卫生所，十二岁的丫头片子汗流浃背，还一个劲儿说“你别睡啊跟我说话”。那时候哪有什么账本，她兜里就揣着两颗水果糖，全塞我嘴里了。 真正把我这头犟驴拽回来的是今年夏天。我摔了一跤股骨头裂了，躺医院等着手术，媳妇回来说缴费窗口有人替我交了两万，签字的是陈静。我瞪眼问她哪来的钱，媳妇说好像把家里那台旧车卖了。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，蝉叫得人心里发毛，那两万块钱像块烧红的铁烫得我坐不住。 出院我给她打电话，响到第六声她才接，那头吵得像菜市场。我说钱还你，她说不用；我说算我借的，她说随你。又是“随你”，挂了电话我抽了半包烟，媳妇说你咋这么犟，我说不是犟，是拉不下脸。可脸面这东西，在“还有没有这个人”面前，轻得跟片树叶子似的。 后来我硬着头皮去了她家。她正收被子，看见我手停了一下。我说姐，妈坟上那碗饺子是你摆的吧。她没吭声抱着被子上楼，我跟在后头一层层爬，到门口她掏钥匙掉了，弯腰去捡，我瞅见她后脑勺白了一大片。我说姐我错了，她背对着我问错哪儿了，我说不知道错哪儿，就是不想再这样了。她半天没动，把门一推说进来吧有西瓜。 那天我们把话摊开，礼金那笔账其实两边都没算错，就是算法不一样。她说她那几年也难，我说我也难，说到最后她叹口气：“陈默，咱俩争的根本不是钱。”我没问是啥，心里明镜似的。那年我赢了账本，输了五年——五年里母亲生日没人陪她唠嗑，五年里我躺医院没人替我签字，五年里两家孩子见了面跟陌生人似的。 所以我想跟那些跟兄弟姐妹断了来往的人掏心窝子说两句。头一句，别把“谁对谁错”看得比“还有没有这个人”重，账算得再清，人没了就全空了。第二句，先开口那个不丢人，我站在她家门口那会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，可后来她推开门说“有西瓜”的时候，我觉得那点难堪换回个姐姐，值大发了。 如今我们俩逢年过节又走动了，她来我家拎兜水果，我去她家捎条鱼，谁也不再提当年那本烂账。母亲坟前的饺子再没断过，有时候她去有时候我去，碰上了就并排站一会儿，中间那半米早没了。人这一辈子，能跟你一块记得父亲怎么咳嗽、母亲怎么做饭的人，掰着手指头数就那么几个。你算算，是账本上的数字金贵，还是那个知道你小时候尿过几次床的人金贵？ 特别